天国?太远了。

对于我来说「天国?太远了。」又或许,对于人类而言,「李霖生?太远了。」

回想这大半生,一切人都太远了。老黄历批八字说的是「六亲骨肉如冰炭」。这句话我也玩味了大半辈子。

总是身体正亲热纠缠,一双冷漠的眼睛却在凌空俯瞰。如果以幼稚的科学术语描述深邃的心灵现象,或许是「人格分裂」「思觉失调症」?或者只是简单的社交恐惧症。

偶而难免质疑,为什么人们终究会离我离得远远的?或,我始终无法亲近人类?

有一个终身不忘的美好回忆:许多年前,一个无聊的上午,偶然在河滨公园坐下,一只哈斯奇从百公尺外飞奔而来。

狗儿的眼睛碧焰荧荧。伸出鲜红的舌头,急促喘着气,一鼻子钻进我怀里。银毛鬃鬃的一颗大狗头,婉转依偎着我。神秘主义的氛围竟然在光天化日的公园一角,酝酿开来。但是那一刻,却没有任何分裂,更无所谓失调。

自少年时就憧憬优游于Università di Bologna庙堂廊庑之间,每日沉浸在学術的氛围里。这一生我就那里也不去,镇日待在图书馆与研究室里。或许有一天,垂垂老矣,可以悄然依着廊柱,在午后温煦的阳光里死去。但是,这白发归梦终究只是石舟斋无缘的江湖。

我的学生群里,有相当多以中小学教师为业者。每当寒暑假,这些学生往往蜂涌出国旅游。开春之后,人们相遇的问候语也多是「过年去哪里玩?」

这或许反映台湾教育界特殊的现象,又或许是资本主义entrepreneurialism的实践与发挥。但是追根究柢,entrepreneurialism还是人类一种精神的自我超越向量。

自幼便熟知家境富裕的教徒,时常藉「朝圣」之名,出国观光旅游。成年之后,更见识过许多虔诚的青年远赴异域,只为寻找自身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弱冠时遭天主教会踢出修道院,根本就是因为教父太熟悉我这种缺乏entrepreneurialism 精神的毒蛇的种。

我想对于他们来说「李霖生离天国太远了。」我却认为这种朝圣之旅「离天国太远了。」然而数十年来,我这蠹鱼躞蹀的石舟斋,终于圆了我的图书馆之梦。这里就是我的天国了。

每夜独坐案前,读书或写作,甚或只是发楞,眼睛都会瞥向桌子一隅,久而久之,发觉这一角落也在凝视着我。于是留下了一幅温馨的夜景。

这大千世界纵然只是方寸之地,自有华严圣域存焉。又何劳长途跋涉,熏染红尘呢?

这繁华一隅,有灯有笔,有酒壶有烟斗,有沉香香水有John le Carré…甚至Timberland烙在牛皮上的标记,Wedgwood骨瓷笔筒,…自家案头已有三千大千世界,谁复重蹈熙攘无聊的红尘浊世?这里就是我的天国。

____ 李霖生於石舟齋 2018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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