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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青年書單
 

昱佑，先漫談一會兒。在黃金歲月擬一分書單，意義在於為自己豐富的人生奠定基礎。這是一分一生一世的書目，也是自己「一生存在價值的所在」。你必須先好好咀嚼我這段話。

我的人生自幼即已標定價值座標。這是ㄧ般人所欠缺的特質。這一點歸諸天賜gift，所以從反面來說，如果未能自覺這項天賦，必須及早標定自我存在的價值座標。這是研擬一分人生書目的原點。

其次，為什麼我事隔多年還重提舊事？因為我發現你還在徬徨。如果你及早定下心來，持之以恆實踐追求真理的意志，以你的聰慧靈敏，對人間會有更大的貢獻。

以你的同學亮維來說，他也同樣的好學深思，但是我覺得他已進入他穩妥的人生軌道，外人不宜多言與多事。但是你的徬徨令我在意。

人的一生都只有一個主軸，那就是修行。修成活佛或耶利亞，都無所謂。主要在於自己幸福，你能量幅員以內的人畜草木大地也都幸福。讀書旨在有益修行。

你列的書單全無章法，無益且有害。簡單說一句：80年代以後，以中文寫作的書籍，或中國人（包括僑民與台灣人）所著書，都可以先擱置。

以《百年追求》為例，作者只是因為台灣土壤豐厚溫軟，所以有機會位居學術要津，堂皇出版日後必定要羞愧的書籍。自居歷史學者，其實學術功底很差。

其實檢驗標準很簡單，也很嚴謹。在我讀大學的年代，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是識別基準。80年代以後，Michel Foucault是識別基準。

台灣中研院有人自稱他得到Foucault啟發云云。其實只是趨附時尚，並無絲毫真知實學。但是僅此一惡例，可知Foucault的價值。

所以我建議你，先以Michel Foucault的著作與演講錄，建立你的書單主軸。一般人可能依賴中譯本，其實反而為自己製造學習障礙。我在80年代開始研讀Foucault思想，即撇開中譯本與中文論述。所以於其哲思別有會心。

1984年，我發表第一篇相關論述，即判定 Nietzsche 與 Heidegger哲學是Foucault思想的基本框架。後來看見Hubert Dreyfus and Paul Rabinow1983年出版的書，台灣大概是1984年盜印，Foucault自己說，一般人知道他是尼采主義者，卻鮮少知道海德格哲學對他的深刻影響。當時固然非常自豪，與Foucault有知己之感。但是至今中國學者仍然很少把握這一哲學主線。主要原因，當時注意福柯的學人，幾乎都不具深厚西方人文史哲學訓練。

再以尼采與海德格為例，他們的哲學方法極重視詞源學。古典文化素養很深，神學訓練更深。語言修養是哲學思維的基本前提，無論中西哲學皆然。我在他處以論述甚詳。

不看你書單所列諸書，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即使他們的著作偶有可取，對於你自身永遠只是他人餘唾。高明的典籍很容易辨識，那就是他交給你獨力面對世界與獨立思考批判的能力。例如 St. Augustinus的《懺悔錄》可以說是我十二歲時的啟蒙書。但是與我的信仰與價值觀世界觀，並不相干。

你現在閱讀福柯論著，可以說相當幸福。因為英譯本在博客來多有，如難購得，台大圖書館想必也有。如果收不全，我還可以看看我有沒有得借你？最終你還是得直接讀法文原著。希望你堅定的學習英法德文。如果每日翻譯一首詩，成就必定可觀。

大學時代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輩說，人一生值得讀的書，一個桌上書架就夠了。他的本意只要十本書就夠了。但是他天資很高，非我輩中人，所以不必拘泥。

你成大醫科的貴友，似曾亮維的情況，已有主見，無須在意。大道通天，各走一邊罷了。

希望你持之以恆，好好栽培自己。有甚麼問題，歡迎再來信。

______________ 李霖生20161201

澎湃網友Wennie2015–11–13

老师您好。我室友说若想在社会上活好就必须有心机会算计，无论如何必须有钱或有权。她们的言下之意就是《甄嬛传》。

但在英国呆过一段时间的同学告诉我，要好好学习丰富自身，大学期间没必要花太多心思在人际上，顺其自然。

老师，我不知道该相信哪种…还是说每个观点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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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

你的问题很生动，由现实人生开始思考哲学，很有智慧。

如果从一部电视剧说起，我宁愿从刘和平的《雍正王朝》与《大明王朝》说起。金庸在《鹿鼎记》里说过，人心最险恶之地，莫过于朝廷与大内。

我们处今日之世，岂得复效野人，击壤而歌？Milan Kundera说，现代世界的特质，就是战争在全球滚动，战争已不是政治的延伸手段，更不是以和平为目的。战争自身的权力意志，只有更多的战争。欲茍全性命于乱世的梦想，已不可得矣。

所以说：「大隐隐于朝。」想要吃上一口安乐茶饭，必须能观照全局。既能出乎其外，又能入乎其中。

如何可能呢？

孔子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易传》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若知通权达变，则无论荣枯贵贱，都能活得幸福。

若说最高的生活智慧，其实一生最多只要精熟十部书即可。勤于读书，选读好书。其余皆茶余饭后，聊供消遣之物。

《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韩非子》，加上四史，就绰绰有余了。

至于注疏版本，一律不用现代人的注译，尤忌白话文的译本。最多也只可参考「台湾古籍出版社」的注译本。其它名人的大作绝不堪用。

例如《论语》绝不可用傅佩荣之流的妄译。

刘宝楠《论语正义》我以为最好。其实好书何止十部。

如果你的精熟法文，我会推荐你读Milan Kundera, Œuvre Tome I. II.与Michel Foucault, Œuvres Tome I. II. 如能精读，一生受用。

其实读书是为了学做人。做事容易，做人难。可你问的正是如何做人。所以作为一个中国人，要活的大器，如《雍正王朝》所演绎者。做人最忌小家子气，如《XX传》所述者。读上述古籍，或许是最佳的选择。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如果还有疑问，欢迎继续提问。

______ 李霖生2015–11–17

澎湃問吧 moon亮 :

老师您好，我是学汉语言文学的，您认为我们专业学习哲学会有帮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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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主回答：台湾的大学，学习西方哲学的教授，固然因为中文素养低落，导致不通西方哲学。又因为不知重视西方文化的语言与文学基础，乃至于西方宗教的实践，所以不通西方哲学。

学习中国哲学的教授，因为缺乏中国语文素养（甚至中文底子很烂），所以根本不瞭中国哲学。

至于中文系的教授，对于中西哲学完全无知。一方面因为不尊重语言哲学与文学理论，一方面因为他们的老师或许就是上述那种半调子哲学教授。所以他们的中国语文素养，简直不登大雅之堂。

或许你会质疑，他们的博士学位怎么来的？

如果你有一天熟透人情世故了，你就会明白我说过的：「没有哲学家，只有哲学家社群。」

出国留学，教授会搅清楚「你是来镀金的？还是来抢我国青年的工作？」如果你不打算定居来抢工作机会，何苦以高标为难你。让你快快回国，变成一个亲美派或亲欧派，岂不更好。

庸才面对天才时，必须学会相濡以沫，互相援引与提携，所以大学教授就这么产生了。「相濡以沫」是动物在求生时，难堪的丑态。

以上算是如实回答你的提问：学习语文专业，需不需要学习哲学呢？至于个中真意，须你自己慢慢在学习中领悟。

结论就是读书与思考要靠自己。读几本好书，能读书是人生至乐。因此针对你的提问，我推荐几位大师的书，供你参考：

章学诚《文史通义》

王国维《人间词话》

Rolan Barthes

Umberto Eco

Michel Foucault

Claude Lévi-Strauss

Ludwig Wittgenstein

_____ 李霖生2015–10–22

澎湃問吧 Q: 老师，是不是对哲学系太过悲观呢？北大哲学系相当不错呀。

A：​最近在澎湃遇到許多好學深思的青年學子，向我詢問研讀哲學的問題。

首先，爱好哲学与就读哲学系，根本是两回事。

资本主义发达以前，西方的大学受制于教士集团（pristhood）。那是神职人员构成的官僚管理的理性（ratiogouvernementale）机制。用一个人，占一个缺，不是循着哲学的理路与判准，而是循着管理者的利益进行。教会的首要价值就是「服从」，一个最能服从的人如何独立思考？如何成就哲学的思辩？

资产阶级统治的大学，越是知名大学，越是遵循管理者的成本会计。现在各大学倡行「产官学合作」，人事运作的原理就是一个位子具有最大的产能，必须一个最具生产力与最佳生产关系的人，来占这个缺。

学术的创见与独立思考，早已不是大学里，担任教职的必要条件。北大某知名讲座教授，平生最自豪的不是哲学上有何创见，或者曾作育谁人为哲学道统的传人，更不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该人在北京大学与台湾大学，唯一的成就就是形成以他为首的门阀。不入他的门，保证你找不到哲学教职。反观他一路提携的门生故吏，有谁在学术上见得了人，经得起历史与人民的检验？

今天要在大学文史哲学系，找到一份教职，先要看你师门的幌子靓不靓。否则门都没有。人文学门固然如此腐败，社科学门也不遑多让。

在台湾，一个公立大学的教授退休前，首要的考虑就是如何在私立大学再找一分教职，如此可以领教授双薪。所以人际关系最重要，否则财路就断了。其次，要找一个本门的接班人，顾好自己已经打下来的江山。

你说像这样庸懦无能，只顾一己身家，罔顾学术道统的哲学系教授，他能教给你什么？我不认识北大任何哲学教授，不敢妄断他们的学养节操。但是你只要掌握大学的人事哲学，相信你可以就近从他们的著述里，检验他们的学术质量。

我虽以第一志愿与唯一志愿考进台大哲学系，但是对我启发最多的前辈，一位是不合时宜的先知尼采。另一位则是学院边上的「毓老」。尼采一定无法通过现在大学生的教学评鉴。毓老则每每因身在大学而受政治迫害。

精通中西文学与文化，可以直探哲学骊珠？熟读《史记》与MilanKundera作品原典，此中自有哲学。

______李霖生2015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