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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底藏花

生命的具体真实性在于教养。我觉得重要的并非相片的「生命」

（纯粹意识形态的观念），而是一种确定性，属于摄影里的身体的确实性。

确定应该有一个实际存在的身体，这个身体反射回来的光线，

如实的触及了我们的视网膜，我们目光所接受的回光就是实体存在的证明。

虽然此时此刻人物皆杳，但是音容宛在。

叶底藏花，情意缠绵，岂只在于一瞬？信笺的质感与笔墨的细腻，

尽在眼底。王家卫的电影，令我们一次又一次刻意令我们阅读精致的细节。

显示一种生命的体贴与蕴藉。节奏如摄影师镜头之后的观照，

这是人类思维的折射与投影。

两情缱绻，鱼雁往返，不仅因慢板而优雅，彷佛定格的画面，

令人想起刘禹锡的《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画面里的叶问，深深独坐周遭黑暗的寂寞里。

你想象了画面之外的故国，冷冷的潮水拍打着萧瑟的港湾。

那照在塞北雪森的冷月，一样无情的照见高窗下读信的叶问。

爱情淡泊如月光，思念悠悠似海潮。

摄影的本质在于瞬间存在于镜头前的姿态la pose。

一种存在的意向（intention），存有物于那一瞬间表现与宣示自身的存在。

电影则在连续的定格显现/隐逝之间，

流失了摄影时存有物透过瞬间姿态，表述的存在的意向。(60)

Configuration的神话思维是一种神话逻辑。神

话逻辑就是一种知识的手艺（bricolage），

一种类似「补锅」「补鞋」一样的手艺。

手艺人（bricoleur）将救手边零碎的金属断片（fragment），

用以修补另一件金属器具。

这些遍布手艺人的工坊的资源回收断片，

手艺人手边的零碎断片，原本各自属于另一件别样的金属器物，

如今别样的器物只余残骸，手艺人因陋就简将一些堪用的零碎断片，

融入另一件器物，于是成就了另一件器具。

生命的意义涌现于时间的地平线，时

间透过定时器的度量才能够产生命意义。

(59)Roland Barthes1995p. 1164.

(60)Roland Barthes1995p. 1164.

_____ 李霖生 醫學哲学《身体野生思考》上卷 第二章 认知、语言、与凝视:叶底藏花

《临床指月录》

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

                                                            ______《楞嚴經》

从figuration到configuration，摄影是很好的隐喻。我们称为「摄影」者，所指涉者（référent photographique），不是模棱两可的东西，那会让人想到想象或记号。这东西曾摆在镜头前面，就必须是真实的。

指涉（la Référence）才是摄影的根本指令（l’ordre fondateur）。(56)

王家卫的《一代宗师》就是一首〈锦瑟〉，我们必须先破解台湾数十年党国教育「白痴化」的污秽陈积，让自己的脑子复活，恢复自行构图的能力。

我们在阅读一幅图画之际，对这幅图画其实并无任何认知，没有标准答案，没有空洞的史料背景。我们直视这幅画之际，根本眼中没有这幅画。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说：要想看清楚一个画面，最好的办法是抬起头，或闭上眼。

回忆是为了将所要追忆的影象，从脑海里赶走。我们的麻烦在于以什么样的方式闭眼。

画面应该是无声的。什么都别说，闭上眼睛，让那些构图的细节自己重新回到富有情感的意识中来。透过回忆，创建自身独立的见解。

这幽光既非日光，也非暗夜。日光为形貌增添澄澈的寂静，将阴影转变成无常的美景，以徐徐的迁流，暗示永恒。

暗夜净化灵魂，以剥落肉感，掏空色欲，洗净红尘里的温情，既无繁华亦无虚空。唯有历劫的衰颜上一抹微光的瞬间，寂寞无为的彷徨。

神光离合的缱绻，无所用心，所以导致庞然的冷漠，闇中竟已成形。

摄影真谛的名字是「这个存在过」。(57) 而认知的configuration则是神话逻辑的运用，人在认知之际主动积极的建构活动。

建构生命每一瞬间的物质零件配置结构组合图（configuration）之持续存在，那是教养，是礼教。

(56)Roland Barthes 1995 p. 1163.

(57)Roland Barthes 1995 p. 1163.

_______ 李霖生 醫學哲学《身体野生思考》上卷 第二章 认知、语言、与凝视:《临床指月录》

圖片來源：網路 《一代宗師》

如何组构La figure 成为 configuration
 

现代临床医学真正改变的是支持议论正当性的la configuration。

La figure单纯的翻译是图像，它呈现于空间之中。La configuration则是组织不同figure于一时间曲线。

如何组构La figure 成为 configuration，关键在于「谁在说话？」与「说了什么？」(42)更深层的议论在于「如何说？」「为何如此说？」

Configuration一词由con与figuration构成，figuration是figure所衍生。figure则是一个涵意很丰富的词，它意谓形象，也意谓透过形象后得到理解。同时它也是作为能指的修词格。

近代自然科学预设的机械主义世界观里，人们相信每一瞬间空间中定格影像，也就是所谓的figure，是反映真实存在的客观存有物。

我们可以将认知形构与历程中，主体构图的configuration机能，模拟为摄影。相片模拟为figure。

摄影无止境地再现的东西只发生过一次，它机械地重复着，从存在的角度来说，是实际上永远不可能再现的东西。(43)

相片里的东西永远不可成超越自己变成另一种东西：相片总是我从我所需要的总体概念引向我所看到的个别物体上去；摄影是绝对的个体，是绝对的邂逅。相片，简言之，是la Tuché（幸运的巧遇），是机遇，是不期而遇，是迎面撞上的真实。(44)

指称实在性（reality）的时候，佛家说sunya，意思是「空」。但最好用tathata (真如)，意思是「这样的事实」，「如此这般的事实」，「这个事实」；在梵文里，tat 的意思是「这个」，让人想到小孩子的动作，小孩子用手指指着某件东西，一边说：「Ta，Da，Ça!」

相片总是在这当下所指之处：它的意思是：这个，是这个，是这样。此外再没有别的意思。相片背后没有别的什么形上学，相片充满着瞬息当下之所是，是瞬间轻盈透明的外廓。(45)

摄影是无常世界里，旋起旋灭的偶然相遇，是极端的偶然，是侥幸（la Tuché），是机会，是邂逅，是彻底的真理实相（reality）。王家卫创造了史诗里的偶遇，宫若梅与叶问的邂逅，我的凝视与高窗下梁朝伟寂寞身影的偶遇。

王家卫《一代宗师》创造了宫若梅，虚构的宫若梅是历史的意外，这意外成就了章子怡至少十二座后冠。因此生命中的意外比真理更真实。

这邂逅的侥幸是生命中令人心悸的真实，因为不在任何物理与命理的计算之中。人生因这无数的意外而伟大。

叶问做得了皮裘，北上密会宫若梅的日子近了。这时候却带家人盛装去照相馆，拍了全家福。

相片永远都是不可见的，我们看到的不是相片。在千篇一律的全家福相片之外，王家卫让我们看见了：相片背后梁朝伟与宋慧乔相握的手，张永成的眼泪，一个家情感的裂痕与末日的启示录。

做得了皮褛，又照一张全家福。这幅全家福相片却预言了情缘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相片一直隐含着死亡，预备的遗照，以及死者的回魂夜。相片告诉你它的缺憾，因为它不是物自身。它只是像是，其实都不像。相片是生命曾经存在的幽光，生命无限绵延河流的一片粼粼折射的幽光。

而我们这些观众（Spectator），也只不过是认知的三棱镜折射下的幽灵（Spectrum）。在现代剧场预设的幽暗氛围里，看着一群装扮成昔日魅影的影像，无声的仿真着相片中死人的复活。王家卫电影中摄影的蚀刻版画，在观众的记忆里留下一段各自表述的乱码。

王家卫的《一代宗师》：雨夜，钢铁大门的阴影映在雨地上。一场漠然无情的水舞，方生方死，旋起旋灭的水晶珍珠，自天网散落，隐约的欢呼与舞踊，那管人间的厮杀。

梁朝伟一顶白色草帽，在影影绰绰的众生里，盘旋如明月。叶问雨夜独战群豪。没有交待来由，更没有明确的时空。叶问最后潇洒的转身，昂然走入黑夜，不知所终。

雨夜，叶家大院，叶问力敌群豪。这是那一夜？又是否真是叶家大院呢？在文艺创作中，当大量时间用于叙述琐碎事物，无疑产生缓和阅读速度的策略效果，以致读者自然滑入，作者自信足以享受文本所需的节奏里。

雨夜里，梁朝伟的功架，渊停岳峙。《一代宗师》由一场雨夜里，亮晶晶，湿淋淋的格斗揭开序幕。雨在王家卫的《一代宗师》里，既是生命的转喻，也是生命的隐喻。

雨夜普降，雨水广袤与绵延的融洽的意象，隐喻一种超度了个体生命之间疏离对立的生命力。幽远的夜色以隐晦的意象，加强了这融通一切对立与疏离的，同体大悲的生命力。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_____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

试想「寒雨连江夜入吴」，逐客浪子孤绝无依的生命正踽踽独行，放浪于遥远疏离的吴楚之野。身旁一二知己好友，正渐行渐远。

明日天涯，亲友天各一方。地理的距离也转喻着心理的疏离，所以那犹疑的嘱托「洛阳亲友如相问」，隐涵着诗人沉沦孤绝之境的焦虑。

然而连江夜雨，超度了诗人孤绝疏离的意识，个别的人生在黑暗里消弭了界限，弥漫宇内的雨水形构了共同的生存情境。

夜雨就像冷澈的死亡，公平与普遍的降临于万物群生之上。所以诗人纵或犹疑，仍坚决的宣告「一片冰心在玉壶」冷澈的了悟。

一颗颗透亮的雨珠饱涵海洋辽阔深沉的梦境，梦里有几世月光的记忆。没有月光的雨夜，月亮的回忆透过无尽的水珠偷渡：

                           万里无云万里天，千江有水千江月。

夜的黑暗敛尽浮尘的喧嚣，雨的流光蚀刻宇宙的记忆，然而夜雨终将清洗所有的恩怨情愁。

遭到拍摄的人或物，犹如靶子和对象，是物体发出来的某种小小的幻影，是某种幻象（eidôlon）。我姑且把物体发出的小小幻影称之为摄影的幽灵（Spectrum），因为「幽灵」这个词通过词根还保留着和「景象」一词的关系，同时还添加了所有相片里都有的，那种恐怖的因素：死人复活（殭尸？）。(46)

夜雨冷澈的了悟，蕴涵着历史的骚动，一代宗师渊停岳峙的身影，暗夜里正展开一场武林炽热的斗争。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开场雨夜一场无端的激斗，预言了宫宝森南下金盆洗手大祭的史诗。

这雨夜的喑恶叱咤，百年历史的微光所照见，无边黑暗里无尽的恶斗。「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武林如千年棋局，并时或异世，棋局开了又收，或输或赢，翻翻滚滚，动人心魄，都是儿戏。

《笑傲江湖》里，任我行在西湖湖底，钢牢铁床上留言：「老夫任我行，平生快意恩仇，杀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属应有之报。」李白〈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一代宗师于黑夜疾雨之中，始终不发一语。最后孤独的身影，没入读者记忆无边黑暗的视域里。

当镜头盯过来，瞬间的死亡：我开始「摆姿态」，在一瞬间把自己变成了殭尸，使自己提前变成了遗像。我感觉得到，摄影正在创作我这个人，同时将我这个人毁掉，全凭它一念之间。(47)

一代宗师在华丽的黑色雨幕里现身，最后以一个无须刻意的华丽转身，隐入史诗永恒的黑暗里。这才是一代宗师。

一代宗师的身影固然消失于视域之外黑暗的雨幕，我们却不能否定他生命的正直，生命的正当性。

最后只见一代宗师，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唯余无言的黑雨，潺潺相忆。观众尚自狐疑，难解这黑色雨幕浮光掠影的旨意。我要从摄影师手里获得了我这个人的存在，这是一个隐喻。(48)

一代宗师究竟是叶问？还是梁朝伟？这不是形上学的真理，却是美学的瞬息了悟。实体作为一个托子，这个东西通过镜头是看不见的，实体的作用是支撑和固定身体，使之不动。这个「托子」就是我将自我想象中的事物本质视为支架。(49)所有的figure皆涵摄在永恒的configuration之中。

本质上，摄影必须接受一个共相，这个概念意谓着摄影是对瞬息当下之所是，坚持不懈的重复。具有永劫回归的悲剧性：一只烟斗在相片里永远是一只烟斗丝毫不能通融。(50)

模拟式的X光的放射医学是医学的一个专门领域，它使用放射线照相术和其他技术产生诊断图像。

相片总是携带着自己的拍摄对象，两者遭遇一样，都陷入了永恒寂灭之中。自我认同（self-identification）与自我形象（self-image），这里面的二律背反（Antithesis），你能想象，但不能感知。(51)

现代临床医学的哲学，在一转念之间，美学的永恒转辙，数学的共相豁然改换了世界。

数字式的X光的放射医学，藉助计算器人们可以把不同角度的X射线影像合成成三维图像，在医学上常用的计算机断层扫描（CT扫描）就是基于这一原理。

可是，想要有符号，就必须有标记，由于摄影缺少标记的要素，便成了一些不能久存的符号。不管相片给你看的是什么，也不管它以什么样的方式给你看，相片永远都是不可见的：我们看到的不是相片。(52)

(42)Michel Foucault, p. 7.

(43) Roland Barthes1995p. 1112.

(44) Roland Barthes1995p. 1112.

(45) Roland Barthes1995p. 1112.

(46)Roland Barthes1995p. 1114.

(47)Roland Barthes1995p. 1115.

(48)Roland Barthes1995p. 1116.

(49)Roland Barthes1995p. 1117.

(50)Roland Barthes1995p. 1112.

(51)Roland Barthes1995p. 1112-3.

(52)Roland Barthes1995p. 1113.

______李霖生 醫學哲学《身体野生思考》上卷 第二章 认知、语言、与凝视:如何组构La figure 成为 configuration

误置实体性的谬误

爱奥尼亚学派（Ionian）的哲学家问道：自然是由什么构成的？答案不外乎物或物质（stuff、matter、material）之类的名目，用现代观念来说，便是在「时间-空间」中有单一的位置。

所谓的物或物质，就是具有「单一的坐标」（simple location）的特性。而所谓simple location，就是物或物质的一个等同于时间与空间交值的一定位。

「时 — 空」中的单一的坐标一旦确定下来，那么只需说某物刚好在某个单一的坐标，就可以充分说明它与「时 — 空」的关系。(32)

就时间而言，若物或物质在某段时间中存在过，则它在这段时间的任何一部分都必定存在过。换言之，分割时间并没有分割物或物质。

就空间而言，分割体积就分割了物或物质。因此，假使物或物质在某一广延的体积中存在，则该体积的任何一半所包含的物质必然比原物之体积少。正是由于这一特性，我们才产生了空间中一点的密度观念。

就物或物质来说，时问函数的分割与空间的分割是截然不同的。(33)

时间的分割与物或物质无关这一事实，使人们得到结论：时间是物或物质的偶然性而非其本质性。

物或物质在时间的分割中，持续完全以其本身的形态存在着。因此，时间的迁流与物或物质的性质无关。物或物质无论在哪一瞬间都是它本身。

时间的瞬逝是没有迁流的瞬间本身，因为时间的迁迁流谢是瞬间与瞬间的相续。

因此，关于爱奥尼亚思想家所提出的「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这一古老问题，十七世纪的答复是：六合之内，自然世界是物象瞬间形构（configuration）之相续。

质量的物质瞬间形构来决定了万有引力之类巨大的自然力量。因此，物质瞬间形构便可以决定它本身的变化，而科学界的思想也跟着完全封闭了。

这就是自从十七世纪以来一直居于统治地位，著名的自然机械论（对自然的机械性看法the mechanistic theory of nature）。(34)这是物理学的正教信仰（orthodox）。

(32)A. N. Whitehead,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 Collier-Macmillan Canada, Ltd., Toronto, Ontario ）first free press paperback edition 1967. pp. 48–49.

(33)A. N. Whitehead, p. 49.

(34) A. N. Whitehead, p. 50.

_______ 李霖生 醫學哲学《身体野生思考》上卷 第二章 认知、语言、与凝视: 误置实体性的谬误

空间就是空间化（spatialisation）(30)
 

Michel Foucault于《临床医学的诞生》告诉我们，现代临床医学如何在脑中搭起思想的鹰架。时间乃时间化（temporalisation）(31)，空间者则空间化是也。时间与空间是求知者作为一件测量仪器，对主体认知框架的反照。

数学语言的表述方式，无疑提高了现代人对医疗诊断的信仰与认同。但是现代临床医学的认知对象，人的肉身终究只是拟似机器，但永远不能化约为机器。在医学构想与表述的结构与功能之外，是比外层空间更为幽闇与神秘的宇宙。

今天宇宙的形象已非俗众平铺直叙的论述所能涵盖。关键正在于我们的时间与空间，早已不是绝对客观的外在世界。

当我们以量子力学解读宇宙之际，临床医学却还依赖牛顿物理学的时空观。

中华文化圈里的医学知能无法与现代西方完美的接轨，关键在于宇宙论系统的歧异。
 

(30) Alfred North Whitehead,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p. 50, 124.

(31)Alfred North Whitehead,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New York: Macmillan Company, 1925. p.126

____李霖生 醫學哲学《身体野生思考》上卷 第二章 认知、语言、与凝视: 空间就是空间化（spatialisation）

古典的凝视

让我们特别再审视《周易》「观」卦的卦爻辞，以厘定文化密码与身体形象间的史诗逻辑。「观」卦的卦辞曰：「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观」字甲骨文象隹戴毛角之形，是鸟名，也是祭名，也有注视之义。 「雚」乃其原形，雚鸟是何鸟呢？

参考「凤」字甲骨文象头上有丛毛冠之鸟，凤鸟殷人以为知时之神鸟。 因为它的华丽外观，故知鹳鸟应非一般的飞鸟。

《尚书‧酒诰》曰：「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耇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

其中凡曰尔大克，尔克永「观」省，尔尚克，应该都指涉「观」是祭祀礼仪。

又《尚书‧召诰》曰：「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同样这里的「达观于新邑」亦非单纯观察之义，而是周公营建新邑礼仪中的一个环节。

在《尚书‧洛诰》里，周公的祝辞里也有类似的语意：「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据上引文所示繁复的礼节与祭仪，可知「观」涉及神圣的宗教祭典。此处屈万里注观曰「示」， 就上下文语意观之，或许以二卣秬鬯，作册祝辞即「观」之礼仪的环节。

此外《尚书‧无逸》曰：「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

屈万里注曰：「观，台榭之乐。」 台筑于城内，与王宫相对，具有内外警戒与储备军器财货的功能 。

《史记．殷本纪》曰：「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台「观」恐非单纯的游乐之所。

《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

竹添光鸿笺曰：「京，高丘也。此京盖象其崇积之状而名。大诛罪人，积首级令崇以观示四方，而惩凶慝。故谓之京观。犹后世髑髅台之意。」

台观既属军事征服的活动，其礼仪的属性不容忽视。

《春秋左传》襄公十一年：「诸侯会于北林，师于向，右还次于琐，围郑观兵于南门，西济于济隧。」

笺曰观者，示也。「示」具有宗教意义，所以「观」原始的意义应本于与雚鸟图腾有关的宗教祭祀。观兵应是今所谓阅兵。

「观」卦曰：「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张立文曰：「盥，便是祭祀时洗手灌酒于地以迎神。」「祭祀时，在洗手以酒灌地后，进献各种祭品，称献荐。」

从张立文所注，恰可印证上述「观」义之推论，突显其宗教祭祀之意义。

「孚」字甲骨文象以手逮人之形，意谓在战争掳掠人口，或战争中掳掠的人口。 高亨曰：「卦辞言：祭者灌酒而不献牲，因有俘虏颙若，杀之以当牲也。」

「颙若」，身材高大貌。 据高亨对于卦辞的注释，更坐实了观的礼义。举行观礼，洗手灌酒于地以迎神，不献牲，因有身材高大的俘虏，杀之可以当牺牲也。

所以「观」〈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所谓「圣人以神道设教」合于「观」的本义，也提点卦辞的原始的宗教意义。「观」与前文所述「全知的凝视」同义。所以〈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观」卦诸爻辞里最值得注意的是「观我生」，我是谁？宫若梅说「武艺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人生无常，没有什么可惜的。」

习武之人其次得见天地。所谓天地，天时地利，概指世界。人在亲人身上看见自己，在天地之间看见自己。

＿＿＿＿＿ 李霖生 醫學哲学《身体野生思考》上卷 第二章 认知、语言、与凝视: 古典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