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道德經)

十七歲的夏天,我來到島的最南端,近午時分,坐在城門裡道旁的小食堂外。不記得自己吃了什麼,卻仍記得鄰桌盤中的鯉魚,甚至奶白的魚湯與碧綠的蔥段。然而最難忘懷那對飲的兩老。

時時舉杯勸酒的一對老者,稀疏的白髮隨意散在腦後,亞麻汗衫前襟的扣子鬆開,舊西褲改的短褲肥大自在,後頸的膚色都已泛著酡紅。兩雙烏木筷子挑剔著雙鯉骨間鰓下的魚肉,從此我愛上了吃鯉魚的那款認真,認真起來每讓我不自覺分泌唾液。

側聽兩老的話題,原來是兒女親家在酌量嫁娶的瑣細。正午南島的陽光停下腳步,白雲於是矗立在城牆頭傾聽日腳,無塵的空氣唰的亮起來,十七歲的夏日少年將貪饞的密碼植入了腦海。

許多攸關美食的密碼綴成我生活的聖經,一餐富餘的美食是我生命的祭祀,賦予我人生的正當性:為了這一簞食一瓢飲,我活著是有價值的。美食是我生命的超越面向,所以體面成為第一個犧牲者。刑事案件裡的被害人victim也有犧牲者的意思,我因美食而成罪犯,

逐年臃腫變形的身體成了被害人,有被害人必有加害人,我犯罪故我存在。

聖奧斯定(St. Augustine)童年每於上學途中覬覦一家果園,一朝果實將熟,他率先潛入偷摘果子。時機尚未成熟,所以果子多半酸澀難以下嚥。一班惡少將果子隨意拋棄,聖人自忖不為貪食,又無利可圖,奈何作賊? 回憶犯罪時的激情與驚懼,心中怦怦然之際,心臟如梗在喉。那驚恐與悸動竟是生命原始的覺醒,所以說我犯罪故我存在。

四兄弟唯有我身材走樣,所以犯罪非關遺傳,而是生命的覺醒。哲學家說生命是存有,天地萬有即一切存有物,「有」之古文字形似手持一塊肉,這手勢有點招搖。於是我以一百公斤的身體實現著我的存有。

「身體」是一個四維的思考對象,所謂思考的四維即:顯象、隱喻、死亡、眚視。「顯象」指謂身體形象,「隱喻」即視身體為生命之隱喻也,而作為思想對象的身體是 以「死亡」的姿態為推理的原點,眚視則是復活的起點,因此也含有默存之義。

顯象意即呈現於視域,湧現於視覺想像世界可見之形象。所以我們並不議論宇宙萬物的實相。顯象乃相對於「默存」,「存」並非儲蓄之意,實「存恤」之存也。

眚視源自《周書.康誥》之「眚」,眚有反躬自省之義,能反省者即使犯了大罪也不可殺,不能反省者即使犯了小罪也不可不殺。眚視連於權力,甚至攸關生死。《周書.康誥》曰:「恫瘝乃身,敬哉!」Wittgenstein說你永遠無法將自身的疼痛說與人知。「敬」字原是象睜 大雙眼的狗形,據說狗可以嗅出你的恐懼,然後決定牠是否咬你。
 
 生命的意義湧現於時間的地平線,時間的理念實現於時間的度量,時間的度量則依於多元的計時器,計時器多元的表現則源自計時器材質之歧異。死亡則是以身體為計時器,以身體自主運動的終結為死亡的隱喻。

我們對身體的眚視不過是寄託於身體形象上的隱喻,其實此一身體形象遠非魚躍鳶飛之生命,而是截取尸居餘氣造作之刻板印象也。因此身體是以「死亡」的姿態為推理的原點,而眚視則是復活的起點。

如今減肥已成宗教,善男信女難數,流脂河已渡人無算。孟子曰心廣體胖,我便安之若素。莊子有大隱小隱之說,我便隱於胖。或有人疑我放縱,遂至於邋遢。其實人胖起來,不知為何就全樣貌相似。行於鬧市,常心馳物外,這一分清靜實得自胖的走樣,縱使相逢應不識。

語言是人生在世的居所。在臨床醫學的眼光之下,我們一再重寫人的定義。對康徳而言,任何批判的可能性及必要性,預設了確實有一知識為名之物存在。尼采以語言學家之名,聲稱知識與語言的存在有關。無數言語,不論合理或荒謬、具有宣示性或僅是詩意性的,某種高懸於我們頭頂上方的意義,在盲目中引領我們前進中業已成形。而這盲目中成形的意義仍在我們意識幽冥之境外,沉默的等待化為言語而吐露於日光之下。

思想森林邊緣的草原,角質層浸透了陽光,細胞膜的振幅盪開長日,渴望無畏光年的海嘯,飽飲浮游的流火,身體因為透亮而飄散,在乾爽的早晨引吭放歌,戀愛是我透明的飛羽,縱然伸展雙翼使我痛澈心肺,擁抱你使我超越反射性的思維,所謂疼痛只存在於恫嚇的語句裡,真理乃文法與語型分析的地獄。清晨飽餐象形文字,每一個細胞都大聲笑著。
 
 在被稱之為注疏的活動中,隱藏著某種對語言而發的奇異態度:注疏本身嘗試著將某種古老、頑強且對自己噤聲的言詮轉化為另一種既擬古又現代的繞舌言詮:注疏行為從定義開始便承認了能指無法盡訴所指。思想被語言遺留於黑暗的餘蔭裡,那黑暗的餘蔭是必要的卻未格式化的孑餘,此殘餘部分正是思想的菁華,卻被排除於自身的秘密之外。
 
 人生無限的熱鬧皆緣自誘人的外貌,蒲留仙最識箇中滋味,因為嚴格說起來一切語意皆是衍義,並無本義存在。所有言語不過是一套修辭學體系,世界不僅不是先於語言的客觀存在,反而是我們以語言生產了世界的實相。
 
《聊齋》述一書生董遐思,冬月薄暮,燒熱炭火正待就寢,卻又去赴友人夜宴。其實夜宴與美食最深沉。若無長旺之生命力,絕無夜宴之能。
 
 每逢節氣大寒大暑,我總喜與諸生舍下聚飲。冬夜則時烹鮮嫩羊肉爐,夏日或伴以海鮮雞湯。主食紅酒雪茄,佐以生啤與各式口味Haagen-Dazz。總之AOC之紅酒常沃口腹,Habana之雪茄不離手。當此之時,吾等皆吸風飲露,不食五穀之神人也。
 
但是真能享受此膏梁嗅味者,畢竟是個不倒翁。否則酒未三巡,頹然就醉,還談什麼享受?夜宴之樂極於作長夜之飲而不醉也。長夜獨自沉湎於酒紅之荒原,囁嚅著四月是最殘酷的月分……

由《聊齋》看古人夜宴之樂,此夜別有逸趣者在於醫生藉把脈論命。絕妙的診斷與神諭卻是這近死之人的特殊相「貴脈而有賤兆,壽脈而有促徵。」高貴的人生偏有幾根賤骨頭,明明有長壽之相卻暗地裡想尋死。

我們將抽象的時間壓製成體積與想像的重量。如果你選購了最大記憶體的透視法,點與線不止形成平面,在虛擬的隱逝匯歸點,必有無垠的救贖。只要量子翻譯成約定的心臟,我們就可以相信生命的跡象。因為我言語,故我存在。每一個數碼默想著自己,轉述著自足的神話。
 
 人生貴賤壽夭的弔詭其實全在於飛來豔福,說豔情乃飛來之福,實在是有智慧。所以豔遇得成豔福,應了「善行無轍跡」這句話。來時無憑無據,去時杳若黃鶴,好詩好在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豔遇豔在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董生返家即有豔遇,豔遇不是由啟蒙而來,所以是下手得來。先是探手入衾,立刻觸手滑膩,然後掌燈才發現韶顏稚齒,不殊神仙的美少女。董生狂喜,狂喜之下竟然出手再探,戲其下體。

這種超乎理性的行為,放肆自己的手一探再探才是豔遇。豔遇竟能改變體質,董生得妖脈而有死徵矣。
 
 中醫令人恐懼,因其臨床僅憑望聞問切之餘,對你見不得人的生活史,即洞若觀火。年少時得遇一老中醫,僅把了脈就問已婚否?答以未婚,先生即告誡慾不可縱,當下冒出一身冷汗。
 
 話說董思遐終因戀狐而殞命銷魂,卻敢訴諸陰曹。倖閻羅聖明燭照,謂董生見色而動,罪有應得。

然而在弱者當權的世界,強者首先因為其強勢的魅力蒙受污名而為「狐狸精」,再因飽受嫉妒而遭到剝皮的下場。作者因為嫻於無中生有而自擬如神,傳說的間距迅速加密,而邏輯的網絡四方潰散。

芻狗乃腴美之祭司,狐貍精屬豔絕之犧牲,往事成為神話,生命浸透神聖的正當性。理性卻在光的啟蒙中驟然隱去,記憶暴露在光的心中,自戀純粹且盲目。惶惑的未來式在身後碎成片片失聲的喟歎。

大寒之後鴿灰色的清晨,回顧咖啡斑駁的紫檀畫案,天國是星光框起上方凝凍的時間,藍幽幽的生活在長方的上古史裡,風雨高歌的條幅隱身於水泥之清版,君子蘭高脁的身影深植在瞳瞳的餘光裡,織女星與人馬座錯落黑檀的案上,焦黃的書葉聞見雲山的逆旅,墨色濃淡決定了蒼黃翠綠,湖筆端硯徽墨還剩年少的純素,映著遠古遺落的星辰,柔軟的輕髮凝視著鬢角與頸後的冥想,髫齡的微笑迴旋成化石的年輪。

______ 李霖生 February 10,2007 04:31 舊文章重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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