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瞬

丁酉年,大寒之餘,每日早晚遛狗,頗有甘苦。尤其寒風苦雨之下,黑黃兩狗逆風狂嘯,抽緊記憶的神經。兩浪子歸家未及一年。

三十餘年前,一位極端秀異的青年,在黑水溝某處,淪為波臣。歲暮,一位臺灣大學的學弟,芳華正盛,驀然逝於而立之年。兩人於我皆可謂陌生,然而只因人間太過醜惡,因此格外珍惜如此乾乾淨淨的人。

數日前,昔日一位我口稱其為恩師之人,以八十一高壽過世。連日心中鬱悶,說不清楚為什麼心中發堵。我想年近花甲,必定累積太多怨念。

自初謁此老,至今已逾二十年。我只能說他是最後一個不能賞識我的師長。而我已衰老,已無能再期待任何知遇了。

到底是老一輩人,懂得用歐陽修的老詞兒蠱惑我:「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二十年間,眼見他將手邊最後的資源與職位,分配給他真正賞識與信任的晚輩。然而我等了二十年,一直等到賦閒在家,也只記得他最後漠然迴避的下場。

其實,師長將你捧得高高的,也不過是一派鄉愿的口角春風。例如,一位過世的前輩在剝奪我的教職之際,還當面讚我才華蓋世。前女友婉拒我的請託時,一再強調她相信我的才華定不致埋沒。此前度恩師亦曾於我升等教授論文裡,誇我學貫中西,融通經史子集,哲思文采冠絕一時。或許這些口是心非的讚美,正是我淒涼結局華麗的詛咒。

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

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

然而我一人之沉淪,何足道哉?深沉的憾恨實源自人性的傷痛。人類殘酷的歷史與黑暗的心靈,無數生靈的哀痛呻吟,必須鴆酒,方得解脫。自幼此心之悲恨,無人能解。人皆以為我念叨蒼生苦難,只是虛矯之詞。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此翁既逝,今後更再無可提攜我之人矣。

我到底值不值得栽培?歷史必有定論。那些將我淹沒的庸才,想必也經得起歷史的檢驗。1982年,繚亂的青春歲月,看過袁和平的《奇門遁甲》。戲中扮老道士的詞:「老天無眼,誤盡蒼生。」在濃厚的黑暗裡,激盪我動亂的神魂。老夫耄矣,壯圖已毀,真想仿當年戲中一身俠骨的老道,跳到神壇之上,指著蒼天大罵一聲:「老天無眼,誤盡蒼生。」一路上,曾經與我把臂痛飲,誓同救濟蒼生的少壯靈魂,皆已化作逆旅煙塵。豪邁激越的人生狂歌,早已隱逝於記憶迷宮,崎嶇幽冥的蝸角深層之下。

少年魯莽,傻傻地記誦了許多杜甫牢騷詩句。成年之後,耽溺義山的典贍華麗,嫌棄子美的直白蒼莽。但是《秋興》八首,卻成就了我徬徨孤魂的神殿廢墟。從此魂牽夢縈,徘徊流連。枉我滿懷濟世豪情如鼎鑊沸湯,卻投閒置散,日日遊手好閒似五湖廢人:

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______李霖生於石舟齋丁酉年臘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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